季林若回他。

        …………

        他无意识的勾起嘴角，出得到糖果的孩童般的笑。

        他是腐烂的尸，而人类社会构建的所有金玉雕花都是蟑螂，蟑螂爬在他腐烂的尸首上，两个脏东西拴在一起，沉入烂泥。

        “下午好，小雪。”她说。

        韩雪哲用尽全力奔跑。

        当然，如果主人能拥抱他，能划破他的肤，能抚摸他更好，但是韩雪哲不是贪得无厌的小孩，何况他已经让主人失望那么多次，而且很快又要让主人失望。

        “还有主人，门诊楼有好多白鸽，不知是不是医院养的，每天早晨它们都绕着对面住院楼盘旋，都会有护士喂它们吃小米。”

        “主人。”他甜甜地说“下午好。今天阳光好灿烂，我看窗外墙上长的绿色植物变成红色了，医生说那是爬山虎，我之前都没有见过。”

        他早就习惯了。

        季林若取下这本书，翻开――这确实是一本双语《飞鸟集》，书还很新，但有翻阅的痕迹。

        时隔两周，他的脸色看上去好了不少，不再像个奄奄一息的重症患者。

        韩雪哲已经足够满足。他贪婪地嗅闻空气中薰衣草的香气，终于从幻梦与黑暗中脱离，回到人间。

        ……

        ……

        ……………

        主人。

        可这一次的噩梦让他恐惧的瑟瑟发抖。

        那遥远的金色海洋。

        “是的，主人，我很喜欢读诗，会让我觉得很宁静。”

        此乃谎言。

可是，可是，如果陷进去，如果被吞噬，如果被侵犯，如果还是烂泥，就再也没有资格看到，没有资格碰。

        季林若再次敲开病房门时，韩雪哲靠坐在病床上，披着她的外套，上搁着吐小狗和小灯笼，正在看一本质封的书。

        韩雪哲厌倦这世界上的一切，包括他自己。人类的艺术文明更是在他最厌恶的点。

        她没有凑近韩雪哲，也没有迎合他的动作，只是回答了他的话。

        什么是梦？什么是现实？

        ………

        主人在哪里？

        主人、主人、主人。

        “是吗。H国的爬山虎确实分布不多。”季林若回他。

        他的美梦早在八岁就已结束，剩下的只有无穷无尽的噩梦。

        但无论如何，韩雪哲抓住她的衣角了。

        主人真的存在吗？

        没有主人。

        鲜花，糖果，阳光。

        韩雪哲在瞬间失去所有氧气，摔倒在地，他开始作呕，一切的一切旋转，一时色彩斑斓，一时黑白分明，他呕吐，吐出大块大块的血肉，吐出心脏、十二指、肝、肺叶…

        季林若有些意外:“你喜欢读诗吗？还是喜欢读泰戈尔？”

        只是现在，他的世界多了一个人，她是特殊的、独一无二的、举世无双的、干净的、温的，是春花的，是晴空的月色，是四月的微风，是糖果和阳光。

        是他刚刚从噩梦中逃离，还是美梦终于结束的序章？

        两位护工出去了，关上门，季林若慢慢走到韩雪哲面前，拉开椅子坐下。

        旁边的护工赶忙走近查看他的情况，韩雪哲听不清护工的问询，只是第109次问出那个重复的问题：

        韩雪哲的目光停滞在她上，他的双目终于出现神采。

        如果是在从前，季林若会握住韩雪哲探来的手，而现在，季林若只是淡淡注视韩雪哲的动作。

        “那应该是养的吧。”

        韩雪哲一边说着，一边挪动，他把书放到床柜上，另一只手也去抓季林若的衣袖，于是他整个人都呈现一种颇有些怪异的倾斜的姿势，小狗和灯笼从他上落。

        韩雪哲从噩梦中惊醒，冷汗浸透睡衣，控制不住的战栗，寒冷和黑暗虚无将他包裹吞噬。

        “我的主人…季女士，她还会来吗？”

        然后他伸手，去够季林若的衣角。

        只要和这个人有关的一切，都不再让

        二人沉默须臾，季林若抛出话题:“小雪，你刚刚在看什么？”她的目光落到床柜的书上“…飞鸟集？”

        可是什么都没有，没有向日葵，没有阳光，没有薰衣草香气，没有故事书，没有小熊灯笼，没有歌声，没有那个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