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忘。”

        他不能将她拴在边，他的手又要沾满血腥，该是暂时告别的时候了。

        一时两人又没有话。

        躺在赤松边，舒瑾城丝毫没有想要入睡的心情。

        “注意安全。”  过了好一会后，舒瑾城才憋出了这四个字。“我会的。”  赤松答。

        舒瑾城瑟缩了一下。

        舒瑾城陷入沉默，也不再问。何必问呢，其实她早知，赤松不会是个普通的翻译。可一旦问出口，这几个月来两人建立的所有默契与感情就可能全被摧毁。

        裙摆与酒水在舞蹈和火焰中旋转飞扬，当它们变成远的背景时，长草中男女们的暧昧声音就无限放大。

        她下意识地翻了一个，想看看赤松有没有睡着，却发现赤松也正在看她。

        舒瑾城想，她准是被潜藏在人类心灵深的kollektives  unbewusstes（集潜意识）影

酸汗的背夫中间，但这话不好说出来。

        可越靠近光，所有的黑暗与不堪也越无遁形。他没有被深渊吞没，手上却还是沾染了太多的血腥。

        “男女相爱，宣之于野，在这里是很正常的事情。”  “我有汉人的血，倒和他们不一样。”  赤松是这么说的，舒瑾城心想，无非仍是与本能与情相连的东西。

        “不回。”  赤松回答，没有解释为什么。

        “你还记得我说过得话吗？”  赤松问。

        寒冬腊月，这青瓦幺店子的被褥冷得像一块寒铁，用温也捂不热。

        可是，连他自己也没想到，只在回忆中存在的些微光明，竟能如此长久地照亮一个卑微阴暗的灵魂。

        赛节……“记得。”  舒瑾城的声音仿佛很远。

        她稍微扭，听见略微沉重的呼声，赤松的不知什么时候离她近了。

        “还记得赛节的时候吗？”  过了很久，赤松再次开口。

        背夫们都背了一天茶，没过一会儿，鼾声就像海浪般在不大的屋内此起彼伏，舒瑾城更是一点困意都没有了。

        她不会忘记，那是个躁动的、欢闹的、人心浮动的夜晚。

        “离开，你要去哪里？”  舒瑾城本来想闭眼装睡，听见这话又睁开眼睛，诧异地问：“你不回登家锅庄吗？”

        他一向被世人视为恶鬼一样的人物，弑父杀弟，血洗都督府，毫无人心。他懒得辩驳，那些半真半假的传闻并非由来无据，凝望深渊的人怎能不被深渊侵蚀。

        明明已经很熟悉的人一下变得陌生，舒瑾城觉得有些难过，又有些说不上来的释然。她从上一世起，不就是不断地在发现人的多面与易变吗？

        一切都与原始与本能理直气壮地挂钩，那是不屑于遮掩的酒气和热腾腾的狂欢，古希腊酒神节的东方幻影。

        他得承认，他竟然害怕了。

        一个狠厉而决绝的人，在对待她的问题上却如同懦夫，赤松在黑暗中出了自嘲的笑。

        王景望着她的瑟缩，心脏仿佛被一只手狠狠握住。

        那天像五里雾中，一个虚晃不明的梦境。

        明明屋内就一片漆黑，但她就是能看见赤松那双眼睛，就是能感觉到，这个男人正在一瞬不瞬地望着自己。

        他的鼻尖距离她十公分远远，停了下来，或许是给她后退的时间。

        “瑾城，”  他叫她的名字，“明天送你到霍塘，我就会离开。”

        从此他向着光，踩着尸山血海向上走去，终于从一个野蛮阴郁的外男孩成长为一个手握重权、让所有人都敬怕三分的男人。

        所以这一世，她可以对人热情，可以对人真诚，可以不计报酬地帮助别人，但绝不再完全地相信一个人，将自己的真心交付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