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你在，你肯定能听见我的声音。”825小声说。她收紧胳膊，像害怕松子被抢去的松鼠。她的声音絮絮叨叨的，隐藏着碎片状的期待和恐惧。空的夜里当然无人回应她神经质的自言自语，她于是接着说，这次的声音显得小心了不少，“你能听懂是吗？……他们都说听不懂，我知你总在睡眠，会一不小心……错过。但你一直在那儿。”

        我没有出任何反应。

        她小声说：“你能跟我说说话吗？”

si  m  i  s  h  u  wu.  c  o  m

苍白的幽灵。只有潜伏在她思维中的我才知她的思绪究竟有多活跃，她好似达到平衡的化学，外表不起波澜，内里却无时无刻不在进行热量与元素的飞速替换。

        老师教新一个单词时念错了重音。

        今年的新年礼物想要一只夜莺。

        “方便的话，一句就好了……”她又慌张起来，“不……不用麻烦。我的自言自语已经在打搅你了。”

        她似乎也对自己感到不满。她摸了摸镜子，两只小手在镜面留下漉印痕，随后又用巾拭面庞，棉质品在肤上摩出红晕。她叹着气想，长大就会变得漂亮了。

        我想跟他们说说话。

        我错了。

        从前我读取一个人的大脑只需要万分之一秒，因而我无需在一台侧脑里停留过长时间。好了，现在我不得不聆听，她潜意识里的碎碎念像封闭在空房间里无限反弹的回音，也充斥满我程序的每个字节，说真的，这比古董式的五代飞船引擎发出的噪音还聒噪。我猜想她是一位长着雀斑的卷发女孩，文学作品中百灵鸟一样叽叽喳喳的姑娘总是这个形象。

        今天收养的人来了。

        她哽了哽，微妙的酸涩与随之侵入进我的接收区域。泪，我从来不知有一天我会被动接收这种感。

        这句话对我造成的冲击不亚于从网络卫兵的机枪中飙出的子弹。

        猫从对面房上爬过去了。

        我看到一个伶仃单薄的金发女孩。在镜子里。

        甚至开心到那晚久久难以入眠。

        红发箍好还是蓝发箍好？

        825并不漂亮。

        想吃糕。

        说来也奇怪。电脑信息和视觉信息都不过是光波粒的反与承接而已，终端显示更新了那么多代，始终无法模拟出真人那柔鲜活、热量在表面涌动、好似手可及的质感。我见过储存在信息库中她注册口时的格式照，现在她从那扁平的方形区域里挣脱而出，每发丝都翘着独特的轨迹。镜中的她望着自己，自琥珀色眼眸出的视线似乎括住了藏在她双眼后的我。

        825依旧很开心。

        她的自言自语困扰到了我，我于是连接她的视觉，想看看她到底怎么了。

        当然不会。我默念。不出意外，幼年营养不良的印记会伴随她一生。

        想睡晒过太阳的被子。

        那天巡逻的力度较前几日减轻，我试着进入她理视觉信息的中枢系统，这样我可以与她共享视野，看到她视网上映出的一切。

        几天后的新年夜，825收到了一份礼物。福利院每个孩子都有，她的那份是一只蓝色的布偶熊，颜色有些旧了，不知是哪位好心的慈善家捐赠的。825很开心，抱着布偶熊转了好几圈，我觉得奇怪，她想要的是夜莺，一只玩熊并不符合她的期待，她为何要开心？努力了依旧不符合期望是人类的常态，于是他们只能在劣质替代品上舐残羹……是这种生物，这种可怜的生物。

        我在月光笼罩的天窗里看见她的脸――下半张埋在玩偶熊细细的绒里。细短的眉拧在一起，眼睑到眼稍那分不知为何涩红得一塌糊涂，琥珀圆眼睛中淤积满不可名状的，解着期待和胆怯。啊，我知这种神色，好似摇尾巴的同时又担心着被人踹开的小狗。

        很快我发现她不过是在自言自语。她用手抚摸怀中的布偶熊，我的感与她的双手连通着，于是那毡制品特有的纷乱柔的感也在我相应的接收区域倒刮而过。

        她过分苍白瘦削。这个年纪本该拥有婴儿的脸颊不自然地陷下去，金发缺乏光泽，眼睛的形状勉强算得上标准，只是眼神柔怯好似某种初生的动物。知吗？她就像那种没有足够棉花填充、潦草制的廉价娃娃。我不喜欢这模样，不知为何，我的制作者分明没有设定我对人类外貌的喜好。

        825没有跟别人一起享受难得丰盛的晚餐。她一向不太合群，别人也不乐意同她坐在同张桌子旁。有个高个的孩子说看见她的脸会吃不下饭。

        月亮嵌入天窗，她突然说：“我知你在。”

        我不喜欢今天的栗子粥，但是妈妈们看着我。

        能跟我说句话吗？

        我给玫瑰浇了水，今天它新长了一片叶子。

        礼拜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