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军靴的声音进来了，明显停了一下，显然不想到林家小姐已经在此。

        再看那行，虽是簇新却极其寒素，但正因这寒素才衬出目的地方由那墨色布袍里，翻出一小截红绸袖口，更由红绸袖子里，出雪团似的一双手臂。

        从者说：或是避讳染指国事，装病也未可知！

        映月一震，一酸猝然涌上眼，洇了黑色的蒙眼布！

        戎长风没有赘言，遂问随侍：澹台少爷呢？

        映月指尖发抖，心中哀哀一声：糊涂啊，父亲。怎能将此事瞒的铁桶般，叫她丝毫不知！退婚也并不见得丢份，她还年幼，再找人家不难，况时代更迭，林戎两家早已不相称，落势的林家空留贵胄虚名，家却早已清贫的令人难堪，跟如日中天的戎家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怎能不惹着嫌弃！

        最后，他将手套往桌上一丢，像对所有造访者一样居高临下地客气一句：失敬的很，林小姐，这是敝舍规矩。指的是封眼之礼。

        什么三少！那林家老太爷就是红楼梦里的焦大，拿死人撑腰，死人订下的盟约能作数？

        有一光倏忽由眼前划过，戎长风脱着白手套的右手忽然停住了。再也没有那样一双重瞳，从黑暗中乍见光亮产生了刹那的失明，尽粼粼汪着一层水泪，却安静地张着一双大眼适应光明，简直就是一个长着灵瞳的盲女。

        空间里有几秒钟静默，他看着她，竟有几分怔忡。

        戎长风去正对面的上位坐下，先没有说话，看了眼立着的人，细小量，封着眼睛，穿着一新制的行，略嫌宽了些，就显得衣服里的人更，还是个孩子，仿佛从不曾离开过母亲的。

        话刚落音，门外来报：客到！

        戎长风一个指一个指脱着雪白的手套，罗副官示意卫兵摘去林小姐眼上的黑色蒙布。

        原来，戎三少爷坚决要与林家退婚，曾给林父写信承望玉成其事，熟料遂愿不成，反倒被戎家老爷获悉，狠狠惹出一顿家法。

        想到这里愈发不安，戎家人她概没见过，虽然与戎三少爷指腹为婚，但人与人之间的缘法最是奇怪，该到见面的时候千山万水赶来相遇，不该见着的时候，同在一座城也老死不相逢。

        答话的人讲不讲地打着呵呵，还是说了出来：您久不回公馆，家中事确是知的少了。后面的话映月不听犹可，听了立刻浑发抖。

见到兵卒便掉臂。托病不来，你以为他真病？

        我正要问你，老三又生事了是不是？

        来人越行越近了，声音越来越清晰，另一人回说碍于林小姐是未过门的三少，不好相强。好歹今天又去请了。

        林映月脸猝然发，为人子女，背后听到别人如此辱亵父亲，自是比听到骂自己还羞辱！她心下忖忖地攥着手绢，想起屡屡请父亲来的这所机关，其长官是戎家的四少爷，这说话的莫非是

        林小姐那双还没有完全适应光线的眼睛没有向说话者投过来，只默默低下眼帘。

        来人也已意识到什么，但说出的话泼出的水，哪里收得回。

        脚步声已经近在窗外，声音更加清晰：不问政治清心寡这种话，他不要叫我当面听到，谅他是什么学界泰斗，我也不能客气。若说清心寡，别人也许能有，他姓林的断没有，这种过老爷少爷的人是最不能穷下来，骨轻，攀着富室不放，上海无人不知老三闹婚变离家出走，姓林的装聋傻不站出来解约，仗着什么媒妁之言痴心妄想，不是下贱是什么！

        那官腔似有一声冷笑，说平生最憎这些漠视国事苟且偷生之人，我告诉你，林讳这个人最是刁恶，不要被他的假清高蒙蔽，该打压就打压，不要客气！时局好时他们坐享盛世，时局一旦有变，他们第一个缩了乌。什么名门之后，不过是村牛！

        澹台斯玉到了。

        映月心房别地一，脸煞红煞白，羞愤难当。

        下贱！下贱！她脑子里只有这两个字了。

        疑虑间外面传来声音：他家小姐和那位得意弟子还是屡请不动？

        映月颤抖着慢慢站起，扶着桌沿瑟瑟立着，羞辱之心已经将她击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