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为什么，那声唉字，直到夜幕降临，人人都躺下睡了，还依然回在宋原的脑海里。

        他爸大脑受了影响，手脚慢慢恢复了知觉，但是记忆里这一块儿却有了损伤。他颠来倒去地问，宋原也模棱两可地答。

        然而过不了两天，他又开始问起同样的问题。宋原一幅没事人的样子，说着，嗨，也就两三万。

        唉……唉唉唉……

        他见不着他爸，他爸也没醒，没必要见他。

        那个晚上兵荒乱的，他被黑色的恐慌压倒，心一抽一抽的发紧，但是脑子却反常地清醒，知下一步要去哪里，打印文件，拿药，去买ICU住院用品，向清洁阿姨租床位。在别人的指示下，他把一切都井井有条地打理好。

        12床病人宋建国被送来的时候，据说是走反出了车祸，被一辆大卡车撞了，满的血，人早就昏迷不醒了。他们忙了一晚上，紧急拍了CT，又了各种各样的检查，确认他是脑出血，位置非常凶险，再往右一点，就危及大脑中线了。

        宋原睡不下去了，他双手捂住脸，藏住那一抹难消的暗沉和绝望。

        宋原给他拍背，又舀了一勺稀粥给他喝，让他顺一顺气。

        想到这里，宋建国咳嗽了一两声，胃里还没来得及咽下去的热粥被呛到了咙，加重了他的咳势。

        多么愁苦的一声感叹。

        他们往后还要生活。他的学业，他爸的健康。

        然后，他爸睡在里面，他睡在外面，就那样守着ICU过了一周。

        宋建国好歹缓过了这劲儿，他抓着宋原的手，还是有点：“咱们住的也够久的了，我手和脚都能动了，再住下去也是浪费钱，回家吧，啊？”

        又交代了一些后面复查和如何吃药的情况。

        一个高个子男孩站出来，说我是。

        医生笑眯眯地说，他爸年轻，恢复得还算好。这个星期就可以办理出院手续了。

        “我问问医生再说。”宋原回答，又把一旁剩下的一只鸡拿给他。

        他爸放下心来。

        宋原没说什么，看着他吃完了鸡，又收拾了残余的垃圾，这才被他爸着，去楼下食堂里囫囵地吃完了一顿中饭。

        爷俩儿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都已经忍受够了这里空气里弥漫的消毒水味，那气味混合着其他一些独属于医院，独属于病痛的味，总是往人的肺里钻。

        实际上，这一趟花的钱，远远超过三四万，甚至，是它的三倍不止。

        但宋原还能一切如常地回到学校上课吗？

        医生沉声说，没有那么高，但是出现偏的可能极大，不怎么说，先手术，救回一条命再说吧。后面脑子里的血要靠病人自己慢慢收掉，还可以去复建恢复。

        手术顺利完成后，又有一大堆文件要他去签，飞着跑去整个医院的不同楼层。

        他爸到现在都不知自己这一次住院究竟花了多少钱。他问过宋原，宋原回答说，不多，报销下来大概花了三四万。

        他眼睛有点，宋原伸手眼睛，一下子把满手的血抹到了半边眼睑下。他看起来既镇定又惊慌。

        “回吧。老住着我心里不踏实，这一弄还不知什么时候能去出车……唉。”他喃喃自语。

        第二天，宋原在他爸不嫌麻烦的促下，终于去找了医生，询问他们什么时候能出院。

        于是医生把他叫到办公室里，拿出几份材料给他签字，一边向他解释手术风险。

        他们终于可以回家了。

        医生问谁是宋建国的家人？宋建国的家人在吗？

        他哆嗦着问医生，手术后变成植物人的风险真有那么高吗？

        宋原当时的脸色，宛如大雪压境，惨白惨白的，连嘴都在颤抖。

        宋原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迭声说好――好好好，我听医生的，肯定不会有事，咱们先手术。

        当晚就要手术。

好的，让他一生下来就坐拥富贵，舒适一辈子，不用给人牛，被人呼来喝去。但是他没有成功，他的人生走到了这里，已经是微贱中年，苟延残了。他无法再给儿子营造什么美满的生活，甚至，他连接下来宋原的学费都一筹莫展。

        这周可以出院回家了，宋原也有点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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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治医生是个健壮的男大夫，他对宋原的印象还不错。

        宋建国接过来，顺从地吃了，一般宋原给喂什么他就吃什么，从不挑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