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大公子，正是。”婢子答。

此以为她是被如珠如宝的小姐，好不羡慕。

        婢子见状，知这主子心情该是不爽利，生怕犯了忌讳，唯唯诺诺地行礼就要告辞。

        “那便不必去了。我从后门回来路过她院，灯都熄了。”陈文柯不经意似的说，神色淡淡。

        ＊

        此时，一盏莹莹的烛火悠悠的往这边来，于清浅墨色中晕出片暗黄。这突兀色调骤然将陈文柯惊醒，他没半分犹疑，即刻弃了石，拍去手上尘灰。

        不过，儿时，他过这样的事么？

        他脑海里又浮现一个古怪的念：他的妹妹，陈意映，还在哭着呢。

        陈文柯又蹲下来，想找方才丢掉的那块石，但扒拉了几下，都不是方才那块。于是他改换了对象，找起路面的不平整来。蹲着找了好一会，两边都没有结果。酒劲又上了，他昏昏沉沉地，看眼前的东西都波澜似的烁动起伏。

        陈文柯心情转明，还回了一句“不必客气”。

        “慢。大夫人是否差使你去小妹那？”

        那端的陈意映不好过了，这的陈文柯也不见得就如了意。

        于是，他此刻，就有了许多古怪的念。

        那婢子离开了，这又回归了墨色的静谧。

        譬如，看见鹅卵石路上有一块凸起，就想俯蹲下，拿另一块石将其捶平；见着旁边的池，就想用石子去激起波纹，像儿时一样。

        来的是个婢子，他的大伯母、陈意映的亲生母亲近的人。

        苑里那平静的池水都搅动起来，在他面前翻覆着，浪一样地拍击他的心口。

        不过，他既能想起这么愚昧的一件事情，儿时应当也是过的。只是他不解，以小儿的力气，捶平一块石简直是无稽之谈，为何儿时的他却能着日，乐此不疲。

        这夜里行走，周遭都黑浸浸的，识路于普通人而言过于勉强。但于习过武、有过特别训练的人而言，不是问题。

        这只是无关紧要的一件小事，他所记住的，都是重大的事。例如，他儿时惧热，伏旱天里练武懈怠了午后的半个时辰，被母亲亲手用鞭子，狠狠抽了一顿。

        婢子闻言犯了难：“这……”

        陈文柯从陈意映的院里走出来，再回自己院里去，要过后花苑，走很长一段路。

        可是错了，她不是“如”珠“如”宝。她在陈家眼里，与珠宝没有分别，只论贵贱。

        不仅石找不回了，连要他修理的不平整也不存在了。

        儿时无能，现在却未必。念及此，陈文柯旋蹲下，在一围草中摸出块不平整的石，眼里出一丝好奇，掂量了两下。眼睛逡巡着，找路面一凸起，预备下手。

        陈文柯站起来，跌跌撞撞地走了两步，靠在了石围栏，看那一池水。这惊天动地的浪涛，在狭小的池子中挣扎，却没有半点掀翻这池子的意思。

        记不清。

        只是他今天喝了许多。

        那婢子提着灯，试探着往前一送。看清了来人，慌慌忙忙行了一礼，向陈文柯问安。

        陈文柯敛去方才的神色，极为冷漠地应了一声，背着手，与夜色为伍，一并排斥这夺目的光。

        一席年轻气盛的人围坐在一起，便不会满足于桂花酿，只有烈酒的辛辣才足以抒怀。陈文柯是主人的，免不了陪着放肆饮用，推杯换盏间，就有了三分醉意。

        于是他既像个烂醉的乞丐，又像个和煦的兄长般呓语着：“意映，哭吧。我那一份，也交由你来哭。”

        婢子听他言语，心中拉扯片刻，望及陈文柯后一片沉寂的夜色，便了选择：“婢多谢公子好意，这便回去了。”

        这些教他恐惧、终生难忘的事，才该记得。

        她们是否也同自己一样，终日泪，无法成眠？

        “害不了你。你若整整走一趟，回去时夫人也睡下了。”

        陈家的女子，不过是家族门楣的附属品而已。她是，而太后的大姑姑、嫁给皇帝表兄皇后的小姑姑又何尝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