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老板给了她一床新棉被，一只陶碗，一双筷子，还有一套换洗的布衣裳。

        她给自己取了一个假名字。

        她不再是那个坐在小院里绣花、穿浅碧色裙子的姑娘了，而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要靠自己双手吃饭的绣坊帮工。

        这是她自己挣的钱，不是阿兄给的，不是阿兄放在枕底下让她花的，是她一针一线绣出来的，是她自己的。

        许连雨愣了一下，点了点：“识一些。”

        他是她的阿兄。

        这是她最说不清楚的事。

        她只能把愧疚压在心里，干活格外卖力，比赵婶起得还早，把绣坊里里外外扫一遍，把丝线按颜色分类理好，把绣绷得干干净净。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他的好。

        许连雨接过笔，在账册上坐下来，蘸了墨，一笔一划地写。

        某一天上午，绣坊里来了一位客人，要订一批绣帐，量比较大，沈老板在柜台后面拨着算盘算价钱，嘴里念叨着数目。

老板看着气，心里苦着呢。那孩子要是还在，也该有你这般大了。”

        说了真名，万一阿兄找过来，万一沈老板无意中提起，万一……

        许连雨白天在绣坊里帮忙理线、招呼客人、打扫铺面，晚上就着油灯女红。

        许连雨听了，心里小小的欢喜了一下。

        “会写字吗？”

        许连雨听了，心里酸酸的，没有接话。

        她想逃得远远的，远到再也看不见他。

        沈老板看在眼里，没有多说，只是每天晚饭时给她多夹一筷子菜。

        从小到大，点点滴滴，像她绣的那些细密的针脚，一针一线，密密麻麻，把她整个人都在了那些回忆里。

        可她不敢说真话。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了。

        她

        她把那些铜板用一块布包好，藏在枕底下，每天晚上睡觉前摸一摸，摸到那些的、小小的铜板，心里就踏实一些。

        沈老板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空白的账册和一支笔，递给她：“那你帮我把这几笔账记一下，今天进的布料、卖出的绣品，还有给周先生的工钱别忘了扣。”

        她在绣坊里住了三天，把后面那间杂物房收拾得干干净净。

        是那个在下雨天把她背过积水路段的人，是那个在她发烧时整夜不睡守在她床边的人，是那个省下自己的口粮给她买桂花糕的人。

        可她也想他。

        沈老板算了一会儿，抬看见许连雨在旁边理线，随口问了一句：“连儿，你识字吗？”

        “许连雨”这三个字，和方觉夏连在一起的。

        沈老板对她好，可她也只是刚刚认识几天的陌生人。

        想他的桂花糕，想他替她梳时手指穿过发的感，想他喊“小雨”时声音里那种独一无二的温柔。

        她绣帕子、绣荷包、绣扇面，攒了一些，托赵婶拿去镇上的市集卖。

        人生地不熟的，她谁都不敢全信。

        她不敢冒这个险。

        可她恨不起来。

        可她还是会想阿兄。

        方觉夏虽然弃文从商了，但幼年的功底还在，一手行书写得飘逸潇洒，教她的时候也不吝啬，从握笔的姿势到运笔的力，手把手地教了好几年。

        沈老板待她好，给她住，给她饭吃，没有盘问她的来历，没有用异样的眼光看她，可她连真名都不敢告诉人家。

        许连雨心里其实是愧疚的。

        叫“连儿”。

        赵婶不识字，记账的先生姓周，每三天来一次帮忙理账，今天恰好不来。

        也是那个在浴房里把她的手腕按在木桶边缘、毫不留情地进入她的人。

        她不敢停，一停下来，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就会涌上来，把她淹没。

        只留了一个“连”字，把姓和“雨”都藏了起来。

        “会。”

        两个都是他。

        她想离开他，怕他，怕那晚在浴房里发生的一切，怕他看她的眼神，怕那把从外面锁上的院门。

        沈老板没有追问姓什么，点了点，就那样叫了。

        赵婶回来说卖得不错，尤其那方绣了兰草的帕子，被一个书生买走了，还问有没有别的花样。

        她没有多想，用的一直是方觉夏教她的那笔字。

        许连雨把脸埋进枕里，无声地哭了很久。

        她现在要在外讨生活，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像踩在薄冰上。

        她分不清这是不是犯贱。

        明明是他先了那样的事，她逃出来是应该的，她应该恨他才对。

        哭完了，她干眼泪，拿起针线，继续绣。

        许连雨换上那衣裳，对着水盆照了照，觉得自己像变了一个人。

        沈老板问她叫什么，她低着说：“连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