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满屋子的光鲜亮丽一层层剥开，出下面着脓水的疮疤。我听着，看着那些在灯光下推杯换盏、笑语晏晏的人，大家都在假装自己还活着，活得很面，很风光。大家都在假装这里不是芭提雅的红灯区，不是那个充满了艾滋病、毒品和暴力的烂泥塘，而是巴黎的红磨坊，是上海的百乐门，是张爱玲笔下那个永远不散场的金岁月。

        美娜就是那个编织梦境的女巫。她游走在众人之间，长袖善舞，滴水不漏。“阿蓝，怎么不去吃点东西？”一阵香风袭来，美娜不知何时站在了我面前。她离我很近，我能闻到她上那种混合了檀香、法国香水和一点点酒发酵后的味，那是成熟女人的味，或许也是权力和金钱的味。“我不饿。”我说。“不饿也得喝一杯。”美娜从路过的侍应生托盘里拿过一杯香槟，进我手里，那杯脚是凉的，激得我手指一颤，“今晚是好日子。红莲十岁了。在这地方，能活十岁的，除了王八，就是我们了。这杯酒，敬活着，敬咱们还没烂在泥里。”她笑着，眼角的皱纹里藏着明，也藏着风霜。她轻轻碰了碰我的杯子，发出清脆的一声响。“那边怎么样？”我问，视线飘向吧台最里面的那个阴影角落。那是兰芷的位置。即便是在今晚这样喧闹的场合，那个角落依然保持着一种奇异的安静。兰芷坐在那里，穿着一件墨绿色的旗袍，和美娜上的颜色很像，但更沉，更暗，像是一块沉入水底的玉。她没有化妆，长发披在肩上，手里端着一杯清水，静静地看着这满屋子的妖魔鬼怪。她像是一株长在金粉堆里的幽兰，格格不入，却又不可或缺。“她好的。”美娜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眼神温柔了一瞬，“她不爱热闹，但也不讨厌。她说想看看我风光的样子。她说，只要我在，她就不怕。”

        宴会进行到后半段，气氛开始变得有些靡乱。酒开始发挥作用，那种面和伪装开始剥落，出了底下的疯狂和绝望。有人喝醉了，趴在桌子上大笑，任由人们一杯接一杯地往她上倒酒；有人开始舞，不是优雅的交际舞，而是扭曲的、发式的乱舞。阿萍脱掉了鞋，赤着脚在红地毯上旋转，裙子撩到大，出上面青紫的血，像个疯婆子一样大笑。音乐也变了，不再是优雅的爵士乐，变成了那种带着重低音的泰式迪斯科，震耳聋的鼓点像锤子一样敲打着心脏，让人血沸腾，理智丧失。空气变得浑浊，充满了汗味、酒气、香水味和那种令人窒息的热度。我觉得口发闷，胃里那口香槟在翻腾，像是一团火在烧。

        “我去透透气。”我对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