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总的鼾声响了起来，轻轻的。五十二岁的男人在一场不如意的商业谈判和一场成功的爱之后，没给他选择的余地。她把被子给他盖好，裹住肩膀和口。翻了个面对窗。想到小惠教她写的第一个汉字――「张」。弓长张。她在黑暗中用手指在床单上描了一遍。又描了一遍「钱」，金字旁右边两个戈，她从笔画里看到了两个交叉的武。又描了一遍「小心」，三点水的「小」和三点水的「心」。六个点，像六滴永远落不进江里的雨。窗帘没拉严，一隙间透进路灯的光，白色的，跟她在界河对面芦苇丛里看到的灯光是同一色温。

        刚完，避孕套还在床柜上的烟灰缸里。赵总喝了不少，跟银行的人谈贷款不顺利。房地产调控发了新文件，开发贷利率上浮，几家合作银行在收紧。他靠在床上闭着眼睛。她躺在他旁边，着，还跟他的贴着，肤在出汗后变凉。

        「知了。」

        赵总没有阻止。他没有看孙科长也没有看玛丽娜，在看自己的酒杯。食指和拇指着杯口轻轻转了一圈。没有阻止本就是一种信息。

        她把被角进嘴里，用牙齿咬着。松江市的灯光从窗帘隙间漏进来，在她脸上画了一细细的白线。远的江水在黑暗中过，看不到水面，只能从灯光在江面上拉出的那碎光判断水在动。数钱。数日子。写下一行新的字。

        不是宿舍那个十平米的房间。是江畔花园一套两室一厅的公寓，赵总让她搬过去的。有独立卫生间，有阳台，从阳台能看到松江和一些往来的货船。她说好。搬的那天小惠帮她提了一个编织袋，娜塔莎靠在门框上看，什么都没说，但玛丽娜从她蓝眼睛里读到了一句话：这是好事，也是陷阱。

        玛丽娜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想到了娜塔莎的运动腰带里那九万块塑封的人民币。想到了自己笔记本最后一页那行字：存够五万块，就逃。还有下面那行：记住每一个能帮你的人的脸。也记住每一个会杀你的人的脸。

        她没有问帮什么忙。不需要。她在这一个多月的觥筹交错中学会了在未说出口的话里把短句翻译成长句。你帮个忙，等于你需要替孙科长一件事。那件事跟有关，跟阴有关，跟那个让所有回客上瘾的名有关，跟它的权力有关。她现在在一个更大的局里了。规划局，国土局，建设局。一枚在暗被翻动的筹码。

        「因为你说不出去。」

        дом。家。

        「到时候可能需要你帮个忙。」

        他在跟她说实话。你是一个从俄罗斯偷渡过来的，没有份没有签证没有护照的十九岁女。你能活下去的唯一原因是有人在用你。我在用你，不是因为你最好用，是因为你永远不会出去说我用你。

        「孙科长手里有一块地。」

        写完最后一个字母的时候天还没亮。她翻了个，把手压在枕下面。枕下面是空的，没有笔记本。笔记本还在宿舍床垫下面。明天回去拿。一定回去。

        「玛丽娜。」

连衣裙领口停了正好一秒钟。「你们俄罗斯的女孩是不是从小就会喝？」

        一周后在他公寓的床上。

        「你知我为什么喜欢你吗？」

        这句话不是酒话。眼睛还闭着，但语调跟会议室里对下属用的语调一样。陈述，确认，总结。

        散席时孙科长「不经意」地碰了一下她的腰。手掌侧面从腰侧过，隔着深灰色连衣裙的一层布料。她往后缩了半步，幅度不比呼打乱一秒更大。赵总站在几步外跟李副局长握手告别，眼睛从李副局长肩膀上方看到了这一幕，什么都没说。

        她用手肘撑起上半看着他。他闭着眼睛，呼均匀，酒后那种不深不浅的呼。

        旁边赵总的鼾声规律如还在转的机，节奏稳定，没有起伏，宛如见惯风浪的人连睡着都是面的。她听着那声音，在黑暗中把刚才描过的字又描了一遍。这一次描的不是中文。是俄语。

        车里。隔音玻璃拉上了。松江市的街灯从窗外一盏一盏过，照亮赵总的脸，暗掉，再照亮。翡翠扳指在灯光明灭中交替变成深绿和近乎于黑的颜色。

        玛丽娜在桌子下面的手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脸上在笑。用手指在桌布内侧打了一个新的结，比别的结都大。不是代表一个人，是代表一个需要记住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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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玛丽娜看着窗外。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