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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光弄色】(30-33)

        他往殿中走了几步,手指轻弹,一清音响起,殿内那怒意瞬息间消散无踪,连金刚像的眼光都似黯淡下来。

        他侧瞥我一眼,笑容里藏着几分讥诮:「你倒也有些慧,竟能看出此阵与七情相系。不过啊……这里的‘情’,可不是你那把剑能承的。」

        我心一震,正再问,他却已转,背对我:「你该庆幸,这佛还没完全醒。若真醒了,连老夫也得多费一坛酒。」

        那语气淡得几乎漫不经心,却

        带着让人不敢怀疑的力量。

        殿内重归寂静,只有那尊金刚像,依旧低垂着怒目,仿佛在冷冷注视世人——怒中藏悲,悲中有诫。

        我默然,中波澜暗涌。

        这人,到底是何方人物?

        殿外风声微动,夜色已沉。

        我们三人席地而坐,星光从破瓦隙洒下,勉强照亮石阶一隅。佛寺残垣断间,一片静穆。偏殿中那尊怒目金刚仿佛仍在注视着我们,气息未散。

        我望向那名灰袍人,眉眼低垂,语气温和却透着几分试探:「长既能一语点破机关,又能以一指压阵……敢问尊姓大名,与这寺院,究竟有何干系?」

        无尘人懒洋洋地喝了口酒,像是没听见似的,只一口气唿出热气,在空中化出一丝淡白雾气。他摇了摇酒壶,叹了口气:「壶中无酒,口中无话。人啊,渴了才知水甜,迷了才想问路。」

        「说人话。」我淡声,手指轻轻摩挲七情剑柄,话中虽无威慑,却自有一气机绷紧。

        「哎,这便说明你还年轻啊,景公子。」他嘿嘿一笑,望我一眼,「你问我来历,老实说,我也说不准。我姓段,单名一个‘尘’字,人送绰号无尘人。尘世无挂,尘心无染——其实也不过是个半路学的闲人罢了。」

        小枝睁大眼睛,好奇:「你不是佛门中人吗?怎么还叫自己士?」

        无尘摇晃脑,似笑非笑:「佛本是一家嘛。观音菩萨化千百,门三清也能济世度人。我嘛……既曾削发礼佛,也曾佩剑修气,走着走着,就走成这模样啦。」

        我盯着他许久,忽然问:「那你今日在此等候,是为了我们?」

        「也不是,也算是。」他嘿嘿一笑,目光飘渺,「这寺里有点动静,老夫早几日便觉得气脉异动,便走了一趟,没想到你们也来了。」

        我心中微动,随口试探:「你对这座寺的布局,看来颇为熟悉?」

        无尘抬望向远山林,似醉非醉:「熟是不熟,走过几回而已。当年我与一位老友,曾在此论数日。他通佛理,我说天象,论着论着,就论到了一张古阵图上……」

        「你说的老友,是不是叫『空影』?」

        我声音不高,却字字分明。

        无尘愣了一下,旋即大笑起来:「嘿嘿嘿,好家伙,你竟也知这名字!不错,就是那个和尚!说他是僧,却像侠;说他是侠,却又似梦中来客……若说这世间真有那种‘为情所动,却不为情所累’之人,非他莫属。」

        我心一震。

        无尘摇着酒壶,像是忆起往事,目光遥远:「我们在这寺中对坐过三夜,他说这寺前本有七尊佛像,分别象征七情,原是佛门渡人之意,却被某些人拿来改阵设封,反成禁制之图。他那时眉目深沉,像是在挣扎些什么。」

        「那他,最后怎么样了?」我低声问。

        无尘叹:「最后?嘿,他说:『若有一日,情可渡人,那便让我来试一试。』之后,他便走了,自此没再见过。但我知他没死,因为这世上,还有许多‘未了’的事……等他来个了结。」

        他说到这里,眼神闪过一抹罕见的敬重,甚至带着一点点……同情。

        我沉不语,心中如起波涛。

        无尘打了个哈欠,拍了拍屁:「老夫说得也差不多了。该说的,不该说的,你自会懂。不过,景公子啊——」

        他忽地转过来,笑得意味深长:「你若真想问‘无影之门’的事,就别只往阵法上寻,那门——是从心里开的。」

        说罢,他洒然离去,步履看似踉跄,却踏得山风不惊,尘土不起。

        我与小枝并肩坐着,直到他背影消失在斜阳山后方,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小声问:「公子……这老,到底是谁啊?」

        我沉声:「或许……我们今日,真遇到高人了。」

        夜已深。

        浮影斋灯火微明,屋外的风拂过竹帘,带来一缕的凉气。案上铺满残卷与旧档,墨香与尘气交错,纸边的烛光映得文字忽明忽暗,宛若鬼影浮沉。

        我正伏案比对数卷旧案。那是几宗被尘封的奇案,记录者笔迹各异,语句却同样隐晦。乍看只是寻常的失踪与暴毙,细读之下,却隐约皆提及同样的异象——「地底有光」、「佛前有声」、「人影入墙」……

        而那些地点,竟不约而同——伏云寺、崆影山旧寺、以及一座早被废弃的郊外古院。

        我以尺比对地图,那三地势皆以同一条地脉为引,若连成一线,恰似阵式的「三眼」;而中央所在,正是东都城下。

        我心一震,喃喃:「这阵……不只是沈家或寒渊之事。这东都脚下,或早有一力量在蠢动。」

        烛焰忽地一晃,似被风动。

        我抬——门外影动,一袭淡青衣裳的影正静静立着。

        「君郎。」

        她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异样的压抑。

        沈云霁缓步入内,衣袂微,像是夜未干。她的神情比往日更沉静些,眼底隐隐闪着光,既是焦虑,也是决意。

        我放下笔,示意她入座:「这么晚还来,可是有新发现?」

        她点,从怀中取出一卷布包,慎重展开。里面是一张破损的绢图,线条细密如丝,却早被岁月磨淡。

        我俯一看,只觉心中一颤。

        那是——伏云寺地图的另一半。

        沈云霁低声:「这图,是我在沈家旧宅的地窖中找到的。原本以为只是祖传文卷,却在角落看见了熟悉的符纹。后来细看,才知是同源于‘摄魂阵’的布局。」

        我伸手轻那张绢图,手指随纹而行,心波涛起伏:「果然……与旧寺所见的残阵一致。」

        她微微蹙眉,语气中透出一丝不安:「若我猜得不错,沈家祖上,恐怕参与过这法阵的创立。」

        我抬眼望她,神色凝重:「你有证据?」

        她摇,声音低若细线:「只是几句残文。上面写着——『以情为门,以魂为锁。

        非血脉不得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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