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霄轻叫一声。

谢灵徵心中感激，却又暗怀歉意：这鸟儿怜我，我却又要害瀛台山丢一次颜面。

鸣。

谢灵徵却拿右手一挡，只一下，他右腕的伤便裂了开去。

距离渐近，宴乐之声便渐响，谢灵徵略觉恍惚，仿佛置回五年前那场瑶台宴，只是彼一时好梦正酣，此一刻大梦初醒，他思及自己将行之事，竟与当年截然相反。

他忽然又不意外地脱了力。

“好阿碧，世上只有你尚且怜我。”谢灵徵低声，借着碧霄的力，缓慢地将那沉重的躯壳一点点挪到鹤背上，抱着它的脖颈。

碧霄通灵，似是犹疑片刻，继而柔柔地叫了声，拿喙蹭了蹭他的面颊。

谢灵徵勉力笑：“我是不会回去的，你莫要劝我了。”

谢灵徵不再搭理它，一点点往下攀去，又攀了逾百米，他上已磨破了，只是他得厉害，再分不清自己是累还是痛了。额上仍有些热度，脑海间时不时会闪过一片黑，他发觉自己这两天思及萧无音的次数少了，倒是开始追忆一些其余的东西，譬如年少时在落花小筑与量不及他膝盖的木灵犀比剑，譬如行走天下、惩除恶那断时光，潇洒恣意间饮过的烈酒、交过的朋友，又譬如把酒谈天时一时醉意上，与柳腰腰立下的赌约。

碧霄着急地纵飞下，轻轻地拱他，想把他拱醒，谢灵徵却只是疲倦地扬了扬嘴，未曾睁眼，抬手抚了抚它的，细声恳求：“阿碧，我要去浮云，可我一动也动不得啦。我求你，背我过去，好不好？”

碧霄待得他坐稳，便长鸣一声，腾飞而起，扇动翅翼往浮云挪去，同时支起翎羽为谢灵徵挡了寒风。

碧霄又叫了一声，拿朱去撞他的左手手腕，想让他坠，便好背负他回那竹屋去。

他拂了拂碧霄翎，碧霄高鸣一声，宴席间骤然静了片刻，堂上诸宾抬见了碧霄，只瀛台仙君亲自到场，不由面喜色，纷纷起下拜。

思及此，他艰难地眨了眨眼睛，垂着的长睫上落下一滴似泪似汗的水珠。

攀着竹竿的手一松，他整个人径直落下，砸落在雪地里，万幸覆雪的草坪松，所距又不远，他只是破了，骨骼作痛，未曾丢了命。

他牢牢攀着竹，不动分毫，倒是碧霄急了，围着他团团转了起来，他反而温言劝导：“你放心，是我自己发疯，仙君不会怪你的。”

然而哪怕他不思不念，这些事情的背后却总有萧无音的影子――他练剑时从不愿离开萧无音的视线，他受伤上药时绝不假他人之手。无论什么奇珍异宝，只消他一开口，萧无音不惜调动仙令也能让他如愿，这给了他一种错觉：仿佛只要他开口，那颗尘封冰下的真心便也会为他所动，因而他曾如此天真而执着地认为自己是走进瀛台仙君心中的唯一一个凡人，从此便遭了不复之劫难。

他有时候亦会想，若是二十年前，谢家村未曾遭到山匪洗劫，他未曾走投无路地躲进那偶经凡间的仙鹤翼下，此时此刻他兴许已是个剑客豪士、又或是个风书生，或许已有家室，又或许尚未动情，无论如何，他都不会误打误撞走进一个至今拒他于外的无情界，他尚能生得欢喜，死得痛快，恨得自由，爱得猛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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