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好下鹅绒垫得又厚又，倒不算难受。

是那小无赖。

这痛绵绵缠缠，自锁骨至足踝，凡被骨刺破过的地方，几无一幸免。好在疼得不剧烈，只是烦人，还泛着一伤口长新肉时独有的刺，像是已经休养过一阵子。

景霖缓缓张开眼。

自打沈白步入这间农舍，景霖就没怎么正眼瞧他，像怕被火灼了似的，匆匆瞥一眼，又速速转开，睫翻飞。

自一场黑沉梦境惊醒，率先迎来的是痛。

龙骨尽数回缩入，景霖疲累至极，从中天坠下，赤落入云浮村后的一面池塘。

心口发出小小的爆鸣，像有什么卟地炸开了。沈白急急甩开口中那枚颅，踏水而过，用比撷一朵绒花、捻一粒细雪还要温柔的力小心地拱着，将神识昏沉的景霖驮到背上……他有一蓬松的白，比云絮还，不会弄痛了伤口。

这一生，下一生……他心知自己再容不下别人了。

莫名地，景霖不敢看他。

这熔金样的雨水极奇异，似神力。多日不曾播种的田地钻出绿芽，杆噌噌蹿着长，翠青水灵，那样鲜地弯着。远山花开遍野，虞美人、酢浆草、五色梅……皆不拘时节，招摇吐，如连山野火，烈烈蔓蔓。树木炭化脆的树簌簌脱落，吐放新芽，一忽儿，透红果子压折树杈，沉甸甸地砸在地上。

他躺在一张农人惯用的炕上，周遭摆设古旧简朴，像是农舍。

“你醒了。”他说，间发出一种奇妙的颤音，是激动、狂喜，许是高兴他醒了，可其中还混着些令人坐立难安的东西。

冲天的灵气如焚烧的烈焰，自龙骨表面腾跃而起，将半面苍穹都映成了琉璃青色。顒群无苍蝇般撞向骨笼，旋即化成脓浆，连村落的边儿都摸不着。

“怎么，”沈白笑笑，“我脸上有毒吗？”

他蹭着床起，四肢酸困无力，自脖子以下包扎得不出多少肉，那些绑布地板着子，使活动愈发不便。

吱呀一声，农舍门开了。

池底干涸许久，仅铺着薄薄一层新雨，熔金般亮。满池芙蕖灌饱了龙血，挤着挣着地开，玉白、桃红、蜡绿，皆衬着他。

雨水落，万物生。

不仅是愤怒，更是痛苦，随着这声龙，景霖通龙鳞片片迸飞，龙骨破而出。龙骨森白微弯，似弦月，似勾刀，迎风暴长，横贯苍穹，自中天霍然劈下，带着气吞山河的势稳稳扎入土中。百余龙骨如巨桥天虹，嵌合成一眼望不到边的骨笼，将云浮村及周遭村落尽数纳入庇护。

他用沾着膏的药杵轻轻抵住景霖下颌，拨转向自己

凡人们被龙神的白骨温柔地庇佑着，抬首远眺间，他们见到自苍穹飘零的、璨金的雨，数月不曾见到的雨。

……

……哼。

景霖忆起来了，那日他为抵挡顒群，着骨化，几个小村落无一人遇难。他遍鳞伤，昏死前最后一眼看到的就是沈白。

一逆光剪影，颀长，见他醒转，疾步迎来。

欣喜若狂的凡人不清楚，这并非雨水，而是淋漓的龙血。

沈白搭床边坐下，手里端着个药钵，里面盛着半凝的青色药冻，像是外涂的伤药。

沈白衔着天女魃的颅奔来时，四野清定，铺天盖地的顒群一只也不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