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呢？朕的儿子里，属你最不讲理，却也属你最讲理。”宏宣帝失笑摇，话到此子微微一怔，似有片刻走神，面上愉色沉敛几分，低声不知说与谁听，“你这子，像你生母。”

二月即逝，三月初来。

宏宣帝探手到对面的棋盒中摸出一颗白子来，把玩着出浅淡笑容，尚未予他答复，只抬手唤他起。

宏宣帝自比他所虑深重，入寺祈福比之福报，更重要是前名，倒不妨让天下人看看当朝太子不靡不奢的一腔气节与高行微言的满贤德。

平怀瑱顺眉一笑：“确是瞒不过父皇的。”

然心中冥石，堵得闷肺滞，本一刻也未化解。

他知工、二早已联袂，李影横手下以陈知鹤为首，站死了护储一党，与他争锋相对；薛庸里则有柯远常与陈知鹤频传风声互通利好，尤是那个赵珂阳，分明仅仅是个员外郎而已，也仗着皇戚份声势不输，教他好生恼火。

平怀瑱年及双十，正逢冠礼，各司早自旧年末便百密无疏地筹备了起来，不想至生辰前夕，太子竟向宏宣帝辞了宴，愿在祭礼之后即刻启程，亲往京北郊外灵光佛寺斋戒沐浴，对月诵经，以保千秋大业，国泰民安。

此借人之事定还内有玄机，他非得好好想个明白……

平怀瑱霎时站起来，撩袍跪：“父皇，儿臣请往灵光寺实有私心。昨夜观音大士屈尊入梦，告诫儿臣谨亲、尊孝，更言‘孝，德之始也’，警醒儿臣当先为父母之子，后为天下太子……儿臣一梦醒来心中难平，思及父皇终日案牍劳神，又思及母后长年欠安，若不躬祈福，怕是夜夜不能安睡，故请父皇恩准儿臣撤宴、入佛寺。儿臣不敢隐瞒私心，一时狭隘，不能不以孝为重，以国运次之，但愿年年生辰之夜于灵光寺中沐月祈福，求父母康泰、盛世长在！”

一席话拳拳落地，满室寂静，顿令四下人皆屏气凝神地候着，似连殿外莺鸣都止了声。

“从前对弈是朕哄你，如今唤你哄起朕来了。”此局胜负已明，宏宣帝索不再走了，抬眼与他追溯过往，“朕记得你幼年时候格外不讲理，眼见着快输了，非得让朕悔棋重走，悔一步不行，还得悔三步。”

平怀瑱垂眸应是，领旨谢恩，一颗一颗仔细

平怀瑱险些在那一瞬挂不住寻常神态。

宏宣帝御驾正临旭安殿与之对弈两局，手中黑子摩挲许久，落到棋盘上磕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脆响。

自一举招安之后，近来中大事，当属太子生辰为最。

平怀瑱不急追问究竟，如意坐回位上，亲眼看着宏宣帝替他走了一步白棋，霎教满盘黑子落了下风，随即，有裹着笑意之言入耳来：“你就是太将孝放在心上，才故意放着好路不走，偏往旁落子。”

“儿臣竟这般无理过？”

春风得叶翻了个卷。

这两位自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刘尹又何尝不是？

阶步步往下行，如同前些日子里暗藏的讽刺、争抢尽都不曾有过，更不提什么鸿鹄、醉枝，在这一时只作六共事，彼此以礼相待。

好在下一刻宏宣帝便应了他最初的话：“你便去罢，为孝也好为国也罢，为储君该有德义萦，舍了一出宴又算得什么……朕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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