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溪崖重往内殿行去，遥遥望着太子背影，其声先人而至，迫得平怀瑱又听了一耳朵调侃话：“换衣裳都要年轻几岁，那朝服闷沉沉的，又宽又厚，衬那些顽固老儿还行，衬太子可不行。要我说，这赤朱色亦稍嫌黯淡了，太子得闲该去外走走，看看东宁街的贵公子哥儿都是如何打扮的来着。”

平溪崖双眸深深映照在杯中静水里，有千言万语意倾涌而出，似激般在他间翻不休，末了落出口来凝作简短数字：“太子该打算了。”

“有劳蒋公公。”

平溪崖到后，蒋常将里外婢打发得一干二净，这会儿省得费劲唤人，亲手伺候着太子更下朝袍，换上一袭轻便常服。平怀瑱眉尽展，想着时辰恰好，吩咐他往后厨跑上一趟，嘱些合世子口味的佳肴膳，逢机会难得，赶着午膳时候将人留一回。

话里毫不隐晦，若要深究，甚至可落个不敬罪名，然而话人满不在乎，笑眸中匿着几丝漠色，抬眼向太子怡然望去。

平怀瑱怪不得他，更无法要他知尊行孝，无奈之余只得摆首：“父皇已无大碍，但需静养罢了，请王妃安心。”

外殿蒋常匆匆赶了进来。

平怀瑱一句“不必”未及答复，已见他人至帘边，抬手一挑行了出去，隐约还能听着三两句吩咐蒋常的话语声，不免心下失笑，想这弟弟再是掩饰，实也掩不住那一怀心细如尘。

“她安什么心。”平溪崖垂眸饮茶，听不出情绪波澜。

那两件事不急着问下去，倏而望着他一沉闷朝服：“太子先更衣罢，弟弟去外等着。”

“荒谬。”平怀瑱责备两字，明知他是戏言而已，仍禁不住他那张故作浮夸的嘴，忆起他幼时虽也同样活泼善言，可绝不至如斯厉害，想着也不愿再听他乱讲话，手指轻叩桌面唤他行近落座，转而问，“王妃教你进，是有何事询我？”

蒋常莫敢胡思乱想，恭谨应着，敛首退离大殿。

这两人像极……又不像。

平溪崖大大方方坐到侧，执过茶壶斟茶入盏，漫不经心回他话：“听闻皇上今儿早朝咳了血，惊得那要变天的言一眨眼传了半个京城。母妃嘱我向太子问上一问，皇上眼下可有大碍？”

那人袖口雪银绣线于回之时漾起一缕清光，蒋常被微晃了双眸，视线往上一挪便瞧了满目熟悉万分又生疏日久的笑，似是多年前平怀瑱面上曾有的模样，今却许久不曾见了。

室内顿生几重尴尬，两人尽都沉默不言，好一会儿不知何人先叹出口气，听平怀瑱复又问：“还有何事？”



宏宣帝于平溪崖而言，可以是一朝君王，可以是陌路之客，唯独不可是生父亲。此念既已深种，那便是咳出血来又与他何干？哪怕骤然薨逝，想来平溪崖也断不会掉下一颗泪。

蒋常莫敢怠慢，尚不晓二人世真相，只觉太子对这堂弟可说是中皇子无人能及得亲切，立妥妥帖帖地安排下去，打外殿过时不忘对着久候之人躬作请。

这一问出，好半晌等不着回应。

平怀瑱膛一堵，听得暗怒隐生，良久却斥不出半个字来。平溪崖早知自己世，偏偏与他不同，多年以来从未感知何为父子亲情，且因母妃所受之苦而对宏宣帝怨恨经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