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春去厨房兑了杯温水，喝了好几口，看到饭桌中间放了个雪灰色的铁镬子，盖子半掩着，曼曼地往外冒热气，边上的一只小碗里挤着两颗咸鸭，再边上是碟酱黄瓜，一碟玫瑰菜，另有几油条和几副芝麻大饼。图春喝完了水，洗好杯子，转问茉莉花：“楼下咯嗒来格咸浆？”（楼下哪里来的咸豆浆？）

不知什么时候，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许多玫瑰花，花墙似的在图春面前砌了一堵，图春抓了一下，想送一枝到狄秋面前，可他没能成功，他死了，倒在实木地板上，花墙塌了，他手里抓着一大把玫瑰花。他看到水晶吊灯闪闪烁烁，还看到一个男人的在他面前摇来晃去，他打了个响指，问服务生要一支油雪糕。

话音才落，图庆从外面进来了，手里卷着一叠报纸，另一手提着两只装酸的玻璃瓶。他的鼻梁上架了副玳瑁眼镜，低换拖鞋时眼镜到了鼻上，险些掉下来，图庆用胳膊肘扶好眼镜，抬起眼睛和图春点了点。图春也点，在饭桌边坐下，往碗里舀咸浆。图庆放下报纸和酸去厨房盛了碗泡饭出来，父子两人都默默的，茉莉花清清嗓子，又开始讲闲话。

点油进嘴里。他看自己，也看得很清楚。梦没有固定的视角，不讲逻辑，说不出理，演了一半，又开始演，图春和一个长得像宁静一样的女人结婚了，后来又遇到了赵雅芝，再后来他被人追杀，带着一枪伤闯进了一场发生在高级酒店宴会厅里的派对，他又看到了狄秋，狄秋站得远远的，高高的，在舞池中央，图春必须仰起才能准确地望到他。狄秋的样貌成熟了些，约莫二十六七了，但却显得很朦胧，模糊，不过，他上那套西装无论轮廓还是细节倒很清晰。双排扣，深灰色，修，收腰，里的甲是浅灰色的，像香灰，纽扣是茶棕色的，外套前襟口袋里出一截三角形的紫粉色丝巾，两雪白的衬衣衣领笔，托着狄秋漂亮的脖子。

茉莉花在桌上摆碗筷，低着说：“下去买油条，正好碰着恩哆小妹孃孃，恩倷去阊门买喜，咸浆，啊几何辰光吩吃啧，我上来拿呲镬子坐恩倷格电瓶车一来去买呲点转来。”

（下楼去买油条，正好碰到你小妹姑姑，她去阊门买喜，咸豆浆，也很长时间没吃了，我上来拿了锅子坐了她的电瓶车一起去买了点回来。）

茉莉花说：“昨夜嗒转来得蛮晚格，吩困着几个钟阿是？”（昨晚回来的蛮晚的，没睡多少时间是不是？）

图春不响。茉莉花冲图庆努努下巴，图庆正专心地剥咸鸭，没有什么反应。茉莉花只好看着图春，说：“问倷……”（问你……）

图春出个微笑，又舀了一大勺咸浆，拿了油条

狄秋的一条手臂搭在一个女人的肩上，另一只手将香槟酒杯举得高高的，他的嘴贴在玻璃杯上，一双眼睛，两目光，泡在衣香鬓影里满室转。他吃香槟。细密的气泡在图春耳边噼里啪啦地炸开了，仿佛在叹息。

茉莉花说：“大清老早买转来格咸浆，倷阿要吃点？还是吃泡饭？昨夜嗒夜饭弗剩啥么什，吃点咸鸭帮酱菜吧。”

图春梦得太累了，隔天起床，神萎靡，吃早饭的辰光，茉莉花来和他讲话，连叫了他好几声他才眨了眨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