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历过战乱与浮沉，镜中的脸虽然尚且年轻，眼中却已写满沧桑旧事，像一个失去灵魂的人。

“我……不知师哥今天会来……请的正是今日。”

“宣儿，替我将那副点翠侧蝠和耳环拿来。”他贴好了发片，随口唤。

正说着，忽然有人慌张敲门。小玉去开了门，寂川转一看，是师弟玉春，已经上好了的扮相，宝相庄严，却不知为何眉紧锁。

“怎么了？”他让小玉暂时离开，把玉春拉进屋子里来。台前的开锣戏已经开演，咿咿呀呀的胡琴声依稀传来。

玉春不放心他，回看了好几次，只看他冷静地着花，这才推门走了。

“哦，”寂川淡淡一笑，“请便请了，有什么不妥？”

这个名字太遥远了。

春日桃花，雨夜夏荷，烛光映着轮廓温的眉眼，晚风起轻纱帐幔。那些好不容易逐渐淡去的记忆，忽然又被这简单几个音节唤醒过来。

他愣了片刻才回过神来。宣儿早就跟闯子一块儿去法国了，如今跟在他边的是从乡下来上海讨生计的小玉。“对不起啊，小玉。”

声音回在空无一人的房间。

“你们好。在家常听大姐说起你们，今天总算见到面了。”

“师哥，我……”玉春垂着，“我错事了。”

离演出开始还有半小时，剧场门口已经挤满了人。

“秋妹妹，让你们久等了。”方敬雯披着羊绒披肩，步履款款地从敞篷轿车上走下来，边跟着个穿高级灰色西装，面色冷峻的年轻男人。

寂川愣了片刻。他应该何反应呢？是哭是笑？是悲是喜？时间荏苒，他早已连那个人的容貌都记不真切了。

玉春言又止地看他几眼，摇摇。“师哥，你可千万要原谅我。”

“你说便是。”

待门关上，他停下手中动作静坐，久久凝视着镜子。

“我知了。”他轻轻推了一把玉春，自己转回镜子前。“你去准备登台吧，别再多想。”

他拈起一朵水蓝的绸花，别在发间，轻声背起唱词来。

那人又是如何呢？

“自从我随大王东征西战，受风霜与劳碌年复年年。恨只恨无秦把生灵涂炭，只害得众百姓困苦颠连……”

十年，竟然已经这样久了。

容贝勒？

“……容贝勒来上海，我请他来看戏了。”

“先生，往后你要是再叫错我的名字，每回都得给我涨五块钱工资！”小玉忿忿。

“我们也刚到，”海秋冲方敬雯一笑，转向她侧的男人，“这位想必就是方先生了。我是傅海秋，这是我先生金容，久仰。”

主来上海之后，收购一家西式剧院改建而成。后台有好几间休息室，供前来表演的角儿们轮使用。唯有他许寂川那一间是固定的，就算他不在，旁人也用不得。

“好好，”寂川失笑，“每回涨五块。”

他忽然笑了。那人应该早就将他忘得干干净净，否则也不会十年来音信全无。自己却在为了一场偶然的碰面如此惴惴不安，未免有些自作多情。

第14章别姬

“错事，想办法补回来便是，着急也没有用的。”他拉着玉春的手，柔声安。

少年替他拿来发饰，却将盒子往桌上没好气地一掷。“先生！您又叫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