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提哈尔滨，首先想到的就是在哈尔滨的关东军防疫给水，那地方我早想一探，不过此时带着个肚子，除了活命，我倒是没别的想法了。

他只需要站在那里，哪怕不说、不，也会给予我莫大的安。

他这么说了，我也不矫情，胡吃海一番，只是多日不沾油水的肚子一时适应不了，吃了不几口，全吐了出来。

“不是，别想太多。”

曹维收了食盒，留下了一碗苞米糊糊，也只有这个对得住胃口。

不多时鼻尖嗅到了食物的香气，多日忍饥挨饿，对食物需求抵达了临界点，因此刚嗅到，眼睛就睁得浑圆，往床边儿一看，一只三层的八角食盒摊开盖子，摆在桌子上。

曹维坐在桌子前的椅子上，递过食盒装饽饽的一层，轻声：“都饿瘦了，赶紧吃点儿。”

……哪有什么清白，这场审讯的结果，早就掌握在了横沟的手里。

于是强忍着哈喇子问：“这是……断饭？”

曹维：“依大哥，我上就要去日本了，是日本安排的，我不能不听。我只是个小人物，没那么大的襟抱，谁主，我就听谁的。你的事儿，我只能说句对不住。”

曹维倒了杯水，给我漱口，言又止。

枕过几次，他的再低，该认得出来还是认得出来。

曹维是横沟的人，与我结识亦非偶然，如果猜测属实，那么横沟此人当真深不可测。可怖我竟成了愚蠢的螳螂，只捕到了两片蝉翼，丝毫未曾察觉黄雀撒下的天罗地网。

我看了下菜色，除了饽饽，还有一只大鸡和酱牛肉。若是普通的丰盛也就算了，这不普通的丰盛，怎么看怎么透着不详。

待漱了口，见他那副憋屈样子，不由哼笑：“多余的废话不用多说，是我识人不清，看在你还能给我送个饭的份儿上，我谢谢你。”

我一边吃着，一边听他小声说：“日本那边儿的意思，是要把你跟着这批宪兵队强征来的壮丁，一起送到哈尔滨去。哈尔滨那边邪门得紧，进去就出不来，我都打点好了，等出了奉天，自然会有人帮你混出去，剩下的……就靠你自己了。”

我感到了害怕，打心眼里迸发出战栗，下意识的去找寻那熟悉的影，却一无所获。

忍不住又看了横沟一眼，他还是笑眯眯的模样，笑面仿佛是画上去的，古人讲观人八法：威、厚、清、古、孤、薄、恶、俗，这张脸，不沾一字。

事已成，心难平。我不再看向他，专心致志面对审讯官的提问。一寒意顺着脊椎一寸寸往上攀爬，心如鼓，一时竟天旋地转，疼裂。

我宁可丢尽脸面，让这副并不光彩的容貌暴在刘国卿面前，也不希望在需要关怀的时刻找不见他。

“用不着。我俩都是给日本鹰犬的，混到这个地步，只能怪自己技不如人，不关别人的事儿。”

牢房里冷清，再抗冻也有受不了的时候。我能感觉到肺在一日日的萎缩下去，吐到后来，全成了一腥气的血。

浑浑噩噩答着问话，不知何时又被带回了牢房。我像个冬眠的蛇，抱着肚子蜷成一团，昏昏然睡去，不知今夕何夕。

提审的问题围绕着大姐和姐夫的香港份有关。我只说这般假公济私，实是为了姐夫好和南洋生意，但这借口太牵强，不足以证明清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