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和面是由苞米、小米、榆树籽和锯末子混的，一闻那味儿就不对劲儿，入口发涩，剌嗓子。长这么大，即便这两年落魄，还锒铛入狱过，也不曾吃过这般难以下咽的口味。

小鸡崽咬了一大口馒，瞅着饿得不轻，却仍知需咽下，口齿清晰地回话：“您一看就是富贵人家出来的，橡子面您吃过吗，苦得跟药似的，吃了拉不出屎，晚上肚子发胀，我弟弟就是给胀死的。”

小鸡崽兀然想起什么似的，筷子也撂下了，说：“您可别乱发金子了，现在金子一点儿都不值钱，万一让东洋人看见了，就会去银行告密，然后你就得卖给他们，得的钱又少。”

是日本人的日本人了。

小鸡崽叽叽喳喳：“您还是不饿，饿了吃啥都香。咱们平日里要能吃上这些，早烧香拜佛的，赶上过年了。”

公领着些年轻貌美的-子在门口迎客。-子乌鬓绛，稚的面容上涂满了艳丽的水粉，眼瞳是上不得的，然而顾盼浸染的风韵与妆容的年纪一般大。玉手纤纤，纱巾漾，脂粉香气似乎凝成了可见的粉尘，进食里，竟也如烟泡般飘飘醉。

不知不觉来到了平康里的翡红馆前。平康里柳陌花衢，翡红馆是其一，不说声名远扬，也是广为人知。它距离大观茶园不远不近，同是青春一饷，却不同于走进大观茶园后面那胡同的压抑讳言，翡红馆淫词浪语，欢声取乐，尽了偎红倚翠的风事与平生畅。

此间日本人不多。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中国人爱中国人，日本人爱日本人；日本人只去他们的红叶馆，翡红馆的美好，他们不懂。

我搁心里热泪盈眶，继而泪满面，难得以为自己发了横财，却不值钱了

我摸出一颗金豆子，她衣领里，侧目：“到底是你给爷乐呵，还是爷给你乐呵呀？”

我便松懈了些，胆子大了，音调也高了。这一路赖着双脚走来，还走得如履薄冰，早已饥辘辘，却不敢停留。小鸡崽脾气虽大，动作却麻利，不一会儿小桌子摆了四菜一汤并俩协和面馒。

姑娘变脸如翻书，顷刻间收了泪，余光莹莹，媚眼如丝，粉拳捶肩，嗔怒：“爷没个正经！咱楼上略备了薄酒，您爱来不来！”

我更吃不下去了，放下筷子：“你慢慢吃，想吃什么自己叫，算我账上。”

再看看没丁点油水的菜和汤，我深深叹了口气。

姑娘掩口而笑：“爷，您这张嘴真是抹了蜜，‘小’妈妈听了高兴，也得让咱姐妹们乐呵乐呵呀！”

我把馒让给她，自个儿喝了点汤水胃，闻言问：“那你们平时吃啥？”

“你个鸡崽子倒还耍起脾气了，”我无奈摇，“只有酒？有吃的没有？”

一位穿黄高叉旗袍的俏姑娘缠过我的手臂，边往屋里带，边嗔笑：“爷瞧着面生得紧，想是第一回来，便让家来伺候爷，爷可赏脸？”

姑娘佯作垂泪，轻拭眼角，却是老老实实地答了：“小妈妈领着些姐妹们游街去了，爷您是看中了哪位姐姐呀，咱入不得您的眼么？”

我既没答她，也没推开她，只是问：“你们小妈妈呢？”

我为她揩泪，笑：“眼睛哭可不好看了，你也不必哭，实话告诉你，爷们是看中了你们小妈妈，特意来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