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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老板的场子，虽没了日本人撑腰，国人却还认。因为刘国卿是孟老板亲自邀请的贵客，邹绳祖又还没来，所以我陪着他到后台去和孟老板叙了叙旧。

要说物是人非，大观茶园还是那个大观茶园，人却不是以前的人。没了嚣张跋扈的日本军官，来了不拿自己当外人的苏联军官；没了气焰昂扬的伪军，多了手里攥着几个闲钱儿的票友。我仰去看从前常坐的包厢，这会儿里正有几个人，是中国人的面相，上穿着清一色的美式军装。

孟老板低眉顺眼，用女人那半张脸一笑，斜飞到天上去的眼角妩媚如丝，低声：“下九的东西，还有人惦记着，孟某这辈子不亏了。识得二位，更是孟某的荣幸，还请受孟某一拜。”

抗战胜利后，作为中国人，我不免得意忘形，若非必要的赴宴，出门并不讲究。然而去大观茶园前，刘国卿一定要我把枪带上，还仔细检查了弹药。我觉得他多此一举，他却不苟同，说：“还是悠着点儿，日本军队还没全撤离完毕，苏联又横插一杠子，打完了鬼子也不走，天天在西边重工厂往老家倒腾机械，也没人，两个都不是省油的灯。以后你出门，必须带着枪。”

孟老板男的半张脸上，弯起苍白的嘴角，轻声回：“我没请他。”

刘国卿从背后扥了下我的袖子。我没搭理他，只顾盯着孟老板，不放过他一丝一毫的动容。孟老板眼

刘国卿：“你们国民政府才接收了东北几天，就有时间来看戏了。”

“使不得使不得！”

这枪是他送我的花口子，他有个一模一样的，越瞧越像一对儿。眼界一清明，心情就舒爽，便顺了媳妇儿的小儿，全副武装，踩着点儿跨进了大观茶园的门槛。

刘国卿是他的戏迷，此刻不免兴奋，忙还礼：“孟老板，许久不见，刘某可十分挂念您哪！”

我和刘国卿俱是一惊。刘国卿：“什么？最后一场？”

孟老板风骨依旧，眉目清隽，但是瘦得很，眼里不复山雪似的孤高，反而温中透着倦怠。他今天的戏是霸王别姬，戏服像富丽堂皇的麻袋套在一竹竿上，空空。若不是孟老板在动，我几乎以为他是个稻草人了。

政府接收理东北，我们也是才从报纸上看到。刘国卿倒没什么表示，照样吃喝睡觉，除了此次赴约，可谓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成了个大家闺秀。我几次有心想问他，可话到了嘴边，最终还是咽回了肚子——好不容易两厢情愿了，何必找不痛快呢？

孟老板：“劳烦二位记挂，在下何德何能……特意给刘先生递了帖子，并非有意叨扰，实在是在下念着二位旧情，希望二位赏光，在下这最后一场演出便圆满了。”

——后儿晚上，大观茶园见。

“你也好长时间没见着他了吧？”

我侧避过，刘国卿则扑上去托他起。我隐隐觉着不大对劲，孟老板这番话透着诀别的不详意味，便试探：“对了，罗大公子搁哪儿呢，他今晚儿过来吗？”

我见插针，笑：“哦，我也是。”

我们到时，他正在后台化装，刚画了半张脸，一半男，一半女，如同化形失败的妖。见了我们，他搁下描眼睛的笔，起作揖，招呼：“刘先生，依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