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世很苦，也很快活。”

        华佗一看表情，再次佐证了王粲讳疾忌医。

        王粲已经好鸟儿随时飞离的心理准备。

        “我是老病，从小到大各种汤药不离，没有分毫改善还查不出源，不治之症，白白浪费银钱良方，对不住的。”

        王粲讶异心无城府的华佗嘴巴竟然有如此刻薄时候。

        “等等！”王粲抵住华佗，忆起那晚猛虎压细嗅花林，苍白面容难得出一抹晕红，“我没说不喝。”

        华佗想法简单肤浅且世俗：“快活结识许多有趣的奇人异士，快活钻研拿手的技艺，快活坚信自己的志向定有出路……”

        只不过，在可预测的短暂寿命里，他期望自己能留下来过人世的印记，哪怕是一方小小细细的爪印。

        师父葛洪曾问过他长得人高大，从军立功封侯拜将再合适不过，为什么还要坚持巫医这种细还不讨好的活儿？

        他没有充足力武艺类似广陵王、阿蝉等人奋力周旋讨董杀贼，但他能够以笔墨作刀、作枪、作魂，将英豪的运筹孤勇整理记录下来。

        王粲抿嘴，没有动。

        “怎么，你想再重复一次那晚我撬开你房门灌？好啊，反正我乐此不疲，有的是时间。”

        子桓照常寄来文赋请他品鉴，里“年寿有时而尽，荣乐止乎其，二者必至之常期，未若文章之无穷”一句，犹如君子离弓之箭戳中心坎。

        “你时不时在窗前念着‘飞鸟栖枯枝’‘飞鸟栖枯枝’，神情好不落寞。可我半生周游四方奔走，宿过人烟，躺过荒野，看见飞鸟在枯枝叽喳蹦跶，枯枝也于来春抽出叶新芽。”

        然而，即便冬雪下得又厚有大，压着大地白茫茫一片，天注入人间最原始的生命力依旧源源不断、欣欣向荣：太阳照常升起，江水照常东，树鸟儿照常找食产，枝花朵照常鼓着花苞……

        每天按时定量送过去，按常理说，王粲早就应该习惯这副汤药的味，以至于能面无表情喝光。

        如果天天都要喝那种怪东西，还不如死了算了。

        华佗不打算继续追究，坐在床沿，直直把药碗端近王粲嘴边。

        不论怎么着，王粲都得把疗养滋补的汤药喝了，一滴都不准剩！

        何必多问。

        方剂是他亲自开的，不曾改变；汤药是他亲手煎的，亦不曾改变。

        “你再讳疾忌医……”

        他讲不来文绉绉大志向，也比不得张仲景因全族溃于伤寒而准用功，只磕磕绊绊边想边说人终有一死，他期望寻常的人能像各种各样的鸟儿，在飞走前健康欢快得到叽喳蹦跶；期

        愤怒无益，华佗捋捋王粲后脑睡醒尚未打理的乱发，安抚：“你要是肯好好吃药，可以活到老。”

        这一套“行云水”作，只能掩耳盗铃骗骗自己，骗过闷作书死钻方剂的张仲景都难于上青天，更别提在最底层摸爬打周游四方，见识各种人疾病真实发展情势的他。

        如今生活环境的确很恶劣，战乱、黄泛、欠收、瘟疫……

        真想大声吼他“不准躺平”啊……

        “我并非故意，咳咳……”

        华佗换药方了？还是他终于妥协放果浆蜂蜜调和苦味？

        当下不如以往有神，再放纵王粲自欺欺人，他完全不敢想最坏结果。

        王粲搞不懂，这浑噩世，人不人鬼不鬼，有什么好快活！

        草药的怪味弥漫口腔，王粲面不由自主扭曲狰狞。

        “来，喝了。”

        “……”

        “快活……什么？”

        罢了，最终效果都是一样没有效果。

        言罢，深呼充分好心理准备，顺着华佗的手，汤药“咕咚”一饮而尽。

        “我保证。”

        “先放桌上吧，我回会喝的。”

        “择日不如撞日，‘表妹’难得没找我闲事，让我有足够时间亲自侍候你。”华佗压不信王粲的说辞。

按时照例煎药伺候你，你也未必通领我的情。”

        人生居天壤间，忽如飞鸟栖枯枝。

        礼崩乐坏，君不似君，臣不像臣，太多非自然死亡。

        可与过往被动入的苦汤药不同，这次入口乍苦，却带有强烈回甘。

        ——英雄应该青史留名，他不敢自比太史公，但愿尽微薄之力。

        还没等华佗念叨完，王粲熟稔接下去：“眉落尽之时，便是死之日。”

        王粲语不吃，华佗就来的，捞住王粲的腰，将汤药灌入自己口中强喂。

        否则，他进了阴曹地府，也不甘心苍天悠悠如此刻薄相待。

        给王粲熬制的滋补汤药，王粲总会先应声收下，然后偷偷倒掉，再谎称自己已经喝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