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燎早习惯了围绕在自己边的人都对自己有所求，他们都是为了他的权力，而他正借由此掌控这些人，他是一个巨大的旋涡，人人都不由己，然而在这漩涡之外，仍然有许多人对他有所期待。

他这里兵多将广，自然杀敌勇猛，禁军边有皇帝，即使没有上过战场的也奋勇争先，越战越酣，大获全胜，鸣金收兵回营休养生息。

先帝留给他的，就是这些了。

卫燎想得通透，面对北秋日的天高云淡，居然难得的心境开阔。他多年来都只在里生活，到过最远的地方只是骊山行，虽说坐拥天下，其实不过困坐愁城，真正要看看自己治下的万里河山，如果没有这次机会，恐怕毕生都很难。

君臣之分已定，许久没有说过真心话，更没有说过情话，要重新拾起来，固然不容易，也未必会愿意。

何况他要是写了进去，难免是沾沾自喜的，是不是显得太天真？战争本来不是这么简单的，他能取胜原因多数不在自己上，虽然仍旧免不了高兴，杀羊宰牛庆功，然而自己心里毕竟还是清楚的。

这种顿悟不能跟别人说，卫燎虽然憋得难受，可是想也知并没有人会为他的感替他高兴，反而个个都要受若惊，他想要的偏偏不是邀买人心。

卫燎倒是想过把这一仗写进信里，可是一来未免显得不够稳重，他难得能沉得住气，和傅希如三缄其口的态度保持一致，全靠默契交，找到这平衡殊为不易，眼下自然不想轻易打破。二来他的信已经写了好几封，傅希如可是一封都没有回，热情难免遭到打击，无以为继。

不及待试验一番指挥若定的感觉。

百代帝王，莫不如是。

……看来能让他一吐为快的那个人是要来了。

人倘若不是真的见过，连天下是什么都不一定知。只说是多少里疆域，可那到底不是活的。所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只是听听这句话，和真正掌控天下的感觉自然不同，而真正知这是多少人，这是多大的一块地方就更难了。卫燎知这权力有多大，然而出京以来他才真正明白自己该看什么。

思来想去，干脆算了。

他想说的话已经被听见了，傅希如愿不愿意说也就不用太在意，终究不是不说，他们之间就什么都没有的。

倘若傅希如因此把他当好糊弄的孩子看，又该怎么扭转呢？

他生在皇室，本以为自己早就熟知且习惯了这种负众望，坐拥天下的感觉，却没有料到他其实并不清楚这到底是多厚重的东西。在高位的人向来难以察下情，长于富贵的人不知饥馁，虽说是理所应当，然而等到发现世上还有这样的事情的时候，难免觉得沉重。

不出来的时候也不觉得多么仄，然而真正到了天宽地阔的边，浩长风一，一望无际的营房远是一望无际的金黄草原，就不得不叹息，墙之内的天地确实太窄。

将士们期待他大胜，民人们期待他仁爱，虽然同样是各有所求，可这无疑赤诚的多。

有心对傅希如说一说，却接到京里的奏章，说是天降大雨，阻断运送军粮的路途，没有办法，尚书省决议由傅希如押运粮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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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希如不回信的意思，他也多少猜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