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方才分明那么难过。李忘生看不见，但他就是知。他听得那人吐息沉稳，握着他手腕的掌稳健有力，另一只手在他掌心缓慢而笔

        他数十年的勾魂绕思，他在失去后的……寸断肝，破碎地凝到了实。

        若他多陪忘生一瞬，便能再多看他一眼。

        而他同李忘生互通心意的相，竟只有一昼夜。

        他只能一遍遍地在脑中回放着同忘生相的瞬息，那当真是少得可怜，漫漫人生数十载，他同李忘生相，只有短短几年。他与他亲密无间八年，裂隙难消数载，那些日后见面便剑弩张的日子，加起来……可有一年?

        李忘生的天赋同他相比，当真平庸极了，他年少时，向来是不愿多看李忘生练剑的。有什么好看的。早点练完早点下山去玩，师弟自己练去。

        “阁下不开心?”李忘生不知何时收了剑，向他走来。说来玄妙，他越同李忘生相，越发觉得李忘生上有力，要将自己上什么东西走。李忘生亦好似修了读心之术，分明看不见，分明从未听他说过话，却能锐感到他的情绪变化。

        他同这个李忘生相的时日已不算短，听得他海天阔论，听得他法自然，倒是确确实实感受到，他当真只是一个弱冠青年。

        他有着那般多天真的想法。若是待他不惑，是如何也说不出这般话的。

        可他如今如何也看不够了。李忘生手中只拿着树枝，练着他早已娴熟无比的招式，若一只安静的鹤，在日光下起势。

        谢云便安静站在一旁看着他，并不靠近。青年李忘生剑上的造诣尚浅，于他没有什么可观。谢云只暗暗记下他哪里需要改进——其实也并不需要他多说什么。谢云只不过早他一步发现罢了。李忘生会将同一式多练许多下，待到第三次，第四次，他便能发现问题所在。第五次，第六次，他便能找到改正方法。

        至少李忘生这三十年，是怀着希望的。

        李忘生并不知自己如何发现的。或许是风告诉他，或许是云告诉他，他只觉得神台深忽而漫起隐痛，那便是恩人在难过。

        他还不知他挂念的人恨他。这很好。

        可谢云会不可避免地想，他年少时，为什么不陪忘生练剑呢。或许有他提点，李忘生便能少走些弯路。他只想着忘生陪他下山，不曾想忘生的子便是那般安静，他或许不喜山下喧嚣，他为什么不能陪忘生安静修呢。

        有什么好看的，谢云，有什么好看的。这些日子你日日看，夜夜看，为何还……越看，越热了眼眶。

        总不会在李忘生……自作主张替他去死后，连回忆都少得可怜。

        他总是在难过。

        李忘生不知是因何而起，恩人不说，他亦无意窥探。只是他若靠近，神台深隐痛便能消去几分，不知是当真溢散了，还是那人藏起来了。

        他当真天真地以为，谢云与纯阳之间，只差一个解释。他的三十年还只走了个，他眼中只是因误会离家的师兄，一个解释便能重归于好，早些回家；他满怀希望，期盼着同师兄的重逢，早已将解释的说辞在心中过了许多遍——他不知他还要再过千遍万遍，三十年后才得以说出口；他也并不知他所挂念的人，会在重逢的一刻对他恶语相向，对他有着滔天恨意。

李忘生哪怕再能说，在少有回应的情形下，亦很难交起来。说来倒是好笑，李忘生当年一个小呆子，执掌纯阳后，竟也能说会——他便在此时见了端倪。李忘生对着一个哑巴，也能说上不少话，且端庄得，并未令他如何感到冒犯。

        哪怕看不见，李忘生也将自己收拾得整齐妥帖。他初时磕磕绊绊，仍需谢云搭把手，便背着他自己练。而今熟练了，已无需谢云多费心神。先前顾念着谢云听到他动静便起来看顾他，李忘生颇有几分不好意思，便待日高起才练剑。而今谢云略有放手，天尚蒙蒙亮，他已提着树枝练起来。

        却凌迟了他在李忘生离去后的所有日子。

        谢云抱臂看着他练剑。李忘生哪怕失明，亦从未松懈过修炼。冬练三九，夏练三伏，不是虚话。

        日已起，李忘生上覆着一层薄汗，将树枝背在后。谢云自然而然地接过了他手中的树枝，又执起他的手腕。李忘生顺从地让他拉——那便是要在他掌心写字了。

        短短一昼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