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了指小食堂的门：“你现在每天有工可以，有饭可以吃，有床可以睡，你要先把这一块抓紧，这个就是你现在的小小‘国家’。”

        骏翰低着，手指在碗沿上画圈，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说：“那如果真的来征兵，叫我们上前线……”

        袁梅失笑：“你昨天不是还说要多睡半小时吗？这会儿就怪到我上来了？”

        他看着骏翰，忽然伸手用力了他的后颈，得他有点疼：“但有一件事情，你现在就可以。”

        骏翰听到最后一句，鼻子有点酸。他“嗯”了一声，又“嗯”了一声，结上下动了几下，才憋出一句：“那……要是有一天，我真的被叫去，你会不会觉得我很笨？”

一代，情况更复杂了。你们有电视、有互联网，两边怎么吵你们都看得见。我要是跟你说一句‘你就是为了中华民族去打’，你肯定听不进去，觉得我在背课本。”

        “……怎么啦？”她放慢了声音，筷子悬在半空，眼睛在三个人

        他说完，拍了拍他的肩膀，又恢复了平常那种半开玩笑的语气：“不过现在嘛——你离当兵，还有一点时间。你可以先考虑一下，今天的三杯鸡要不要多吃一碗。”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大陆那边，也有很多人，完全不想打。这个你要相信。”

        这时候青蒹也从楼上跑了下来，看到肉龙眼睛一亮。

        话锋一转，空气里的沉重忽然被拨散了一些。袁梅从灶台那边回，看父子俩这副样子，故意破坏气氛似的插话：“对，你要是当兵前都长不好，我就嫌丢脸。”

        “那是你到时候要面对的选择。”文昱没有替他画饼，“我不会现在就教你要怎么——因为连我自己都不知二十年后是什么局面。”

        “第一是BLT啦，第二是小笼包，然后才轮到它。”她伸出三指，一一晃给大家看，“第三名也很厉害了好不好。”

        她说着就伸筷子去夹，刚夹起半截，忽然意识到桌上气氛有点不对——袁梅在收碗的时候动作轻了些，文昱的茶杯已经放下，手指还搭在杯沿上没挪开，骏翰则低着，用筷子戳自己空碗边缘，戳得一点声音都没有。

        “至于两岸要不要统一，要不要打仗，那是整个时代要去扛的事情。你一个十八岁小孩，不需要替整个时代负责。你要的，是让自己在这个时代活得像个人。”

        “我只会希望你不要白白去死。”文昱直白，“你要是真遇到那种情况，记得先活下来，活下来才有机会谈什么认同、什么未来。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说到这里，又笑了一下：“当然啦，我更希望你这一辈子都不用上战场。两边嘴巴吵吵架，却一直没真的打起来，那是最好的。两岸政治上越来越走远，是现实；但人民之间要不要互相当仇人，那是每个人自己可以决定的。”

        “耶——”青竹一屁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大口，“哇，好甜！”

        “把你这养好。”文昱说，“你现在担心什么一国两制、担心北京、担心美国会不会来帮忙，那都是很远很高的事。你真正能掌握的，是不要让你自己在没打仗之前，就先被你爸打垮、被酒打垮、被赌债打垮。”

        楼梯上这时候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青竹着眼睛、打着哈欠，拉着睡跑下楼：“妈——熬八宝粥吗？我都闻到甜味了。”

        “什么？”骏翰抬。

        “肉龙耶。”青蒹一脸严肃，“你知不知这是我人生早餐排行榜第三名？”

        “对，新收的桂圆。”袁梅赶紧把另一碗已经放凉一点的八宝粥推过去，“刚好你哥跟你文伯在讨论天下大事，你就负责吃剩下那半条肉龙。”

        “你以后要是真的去当兵，心里可以知——对岸海峡那边的很多人，跟你一样，早上也起来吃一碗粥、赶着上班，心里也烦房贷、烦父母吵架、烦自己考不上好学校。你可以好你的本分，训练好你的、枪打准一点，但不要把对岸所有人，都当成该死的敌人。”

        “哇！”她直接冲到桌边，两手捧着那盘肉龙，“今天有肉龙喔？！妈你怎么没叫我早一点起来！”

        “那你就换个想法。”他敲了敲桌子，“不用把自己想得那么伟大。你如果有一天真的站在军队里，你首先要守的，是你边这些人的平安——你阿姨、青蒹、青竹，还有你这些兄弟。你不是为了哪一个抽象的党、哪一个看不到脸的政权，你是为了不要让人家随随便便把飞弹丢在你家上。”